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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上生活

2009/01/01

到了新年,在这迎新之际,一定有很多人在展望人生、前途、爱情。刚翻译《布鲁克林一棵树》作者贝蒂·史密斯的一篇小文《爱上生活》(Fall in Love with Life),与各位朋友分享,祝大家新年快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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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上生活

贝蒂·史密斯

 

孩提时候,我喜欢倾听。常听大人说:啊,过去我也有过雄心大志!”“过去我也有过宏大梦想!还有,几乎人人都说:要是我重头再来一次…”我想这些人多多少少都错过了生命的丰盛。

我不会。我不会和生命的丰盛失之交臂。十四岁那年,我就已经在运筹帷幄了。在一本旧抄写本上,我把一生要做的事,逐条写下来,发誓以后一条一条去实现。

这些计划根本没有实现。成人后,大部分时间我得拼命工作,养家糊口。生命的丰盛,有不少耗在商业世界的竞争里了。不过我还年轻,还乐观。我告诉自己:这些都是暂时的。总有一日,我会照着梦想去做。

可是一年过去,一年又来,转眼人到中年。孩子们离开了,去了别的地方,追求自己丰盛的生命去了。我也开始想:要是我重头再来一次啊…”

一个雨夜,我下楼去杂货店,买一本平装书,以打发睡前的时间。我拿起一本埃米尔·左拉的书。我站在那里,拿着这书,费力回忆很久以前看过的什么话语来。后来终于想了起来:左拉说,所谓丰盛生命,便是 养个孩子,栽棵树,写本书。

我感觉四周寂静了下来。我意识到我有了一个孩子我种过一棵树事实上我甚至写过一本书,不过我想左拉说的,一定是个象征,指的是任何建设性的诚实工作。

就这样,按照一个伟人的信条,我有了自己丰盛的生命。孩子成长年间,总给我带来喜乐。育儿之乐虽波澜不惊,却无穷无尽。25年前,我将一棵被人抛弃的树苗栽下来,如今这小小树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,高过我的屋子,给我带来荫凉。我的儿孙在树荫下玩耍。假如天增人寿,或许我可活到曾孙辈在树下玩耍的时候。我甚至有幸出了一本书,记载我的希望,我的恐惧,我的梦想。

所有这些都没有写在当初的抄写本上,因为这些是我自然而然的一部分,是我习以为常的东西。例如,自意识到自己的女人之身时,我就知道自己会生养孩子。人们将租住屋院子里的树砍掉的时候,我流下了童稚的眼泪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不管生活在什么地方,我都会栽树。到了八岁,我的作文得了,我就知道有朝一日我会写书。

我得出了一个结论,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结论:人这一辈子要活着,斗着,爱着。爱着我们的生活,爱着生活馈赠的一切悲欢,那就是一种实现。生活的丰盛常在,人人皆可领取。

品特沉默了

2009/01/01

2008年圣诞,我在堪萨斯城与人聚会,宾馆人很多,很多人排队等电梯,我选择步行,从楼梯上十楼,顺便掏出Ipod上网,结果就看到这么一则新闻:品特死了。

我想我要是坐电梯就好了。

不是坐电梯品特就不死,而是在电梯里收到这个消息,可能更“品特”一点。想起这位2005年诺奖作家品特的戏剧,总是这么一个情形:一个狭小的空间,我们和他人困在一起。换言之,一间屋子,两个人,或站着,或坐着,或说话,或沉默,这就是品特式的戏剧,这也就是人生在世,大部分时候我们所处的状态。

品特是一个反对对其阐释的剧作家。若是别人发觉他的某个倾向,他立刻撒腿就跑。《生日晚会》中PeteyStanley喊:“斯坦,别让他们对你颐指气使。”这句话用在品特自己身上也颇合适。品特1952年偷了一本荒诞派作家贝克特的作品被抓,有人说他就是贝克特的传人,他就是一荒诞派。可是这个标签刚一贴上,品特就开始了“录音机式”对话,开始摆脱荒诞派特有的那种玄学层面的思索,走向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。后来又有人说他的戏剧是“胁迫剧”(Theater of Menace. 他后来的作品,如《归家》,立刻就有了诗意有了温馨不跟你玩胁迫了。总而言之,他总能在你将他装进某个贴好标签的笼子之前,成功变法,狡猾得就如 “鸡尾酒柜子下的黄鼠狼”(他自己的戏称)。这绝对不是一个评论家好对付的家伙。事实上评论家看他也常看走眼,自取其辱。好多人开始并不看好,最后眼睁睁看着他扶摇直上,也只好喟然长叹。

这种和批评家捉迷藏的作家,盖棺定论恐怕更合适一些。隔着大洋远远地写,他也没招。97年我曾发过一文,称品特的话剧为“语言剧”(Theatre of Language)。首先品特看不到位这评论,如今他也去世了,没法逃了,那就这么定了吧。

品特的戏剧可以说是最基本的“话剧”。他将戏剧元素的运用减到最少却用至极大。将两人往台上一摆,你怎么去弄?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戏剧系Hannah教授曾称品特为“极简主义者”(minimalist)。在品特的剧作中,推动戏剧行动的,不是惊心动魄的情节,和光怪陆离的人物,而是语言。

这样的戏剧会让评论者和观众抓狂。英国批评家肯尼斯·泰南(Kenneth Tynan)说别的剧作家写戏剧,总想方设法吊观众胃口,想知道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”品特的戏剧不好懂,他想方设法让观众发问:“到底现在发生着什么?”

怎么会是这样呢?一部话剧,没英雄你总得有情节吧?没情节你总得有人物吧?没人物你总得有震撼的台词吧?非也。品特的台词不像莎士比亚般华美,也不像萧伯纳般雄辩。品特的语言是你在地铁里偷听到的那种语言,有一搭没一搭,充满重复、迂回、躲闪、罗嗦、沉默…以及其它沟通专家让你回避的东西。他的语言风格收入了辞典,称之为 Pinteresque(品特式)风格。这种风格注重人物的潜台词,尤其是那种招牌式沉默和停顿中体现出来的潜台词。品特是当之无愧的 “潜台词之王”。

这样戏剧情节、人物、台词这三围都不突出的话剧究竟有什么看头?关键一点,是他极简主义的对话,落在极简主义的环境里头,实在创造了很多让生活对号入座的机会。品特戏剧里,人物的交流,常常是“持续的回避,是我们在不惜一切代价自我防卫,不让别人接近我们。沟通太可怕了。”是的,沟通很可怕。一句说到人痛处的话,威力不亚于一把尖刀一颗炸弹。世界上多少交锋,多少樯橹灰飞烟灭,不过是在一些人的谈笑之间。话语的塑造能力,甚至体现在创世的故事里。上帝造世界,用的就是话语,他说,世界就一样样地被造就,天地人就一样样成型。语言不单是思维的外壳,也是我们和世界联络在一起的脐带。语言是桥梁也是壁垒。语言能给人希望也有绝望。语言让人振作或崩溃。语言是纽带也是利器。比如品特的主人公常常通过语言来与对方较劲。比如一方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与对方交谈,而对方往往不去理睬他的企图,而跳出这话语的圈子。品特自己和朋友的一次对话就很能说明问题。有一回朋友问他:哈罗德,你最近感觉怎样?(How are you feeling, Harold?) 品特回答:你这叫什么问题?(What sort of question is that? )换言之,在话语上,他不和你玩你的一套。对语言的这个玩法,可能和品特年轻时候的经历有关。那时候他作为一个犹太人,走在伦敦的街头,那时候任何有点犹太模样的人都可能遇到威胁。那么在街头面对这种赤裸裸威胁的时候怎么办,一是干架,打赢了你就走,二就是通过语言和对方周旋,虚与委蛇,寻自保之道。在这些时候,他感受到了语言的造就或者毁灭能力。

品特对待语言的做法,是把陌生的语言让你熟悉,又把熟悉的语言让你陌生。你看过品特式的对话,会重新反思平时我们所进行的各式各样的对话,我们会对其沟通的过程,和沟通的结果,产生非常不同的认识。他不是要告诉我们沟通的失败,而是让我们超出这个层次去想我们沟通是为了什么目的?沟通又带给了我们什么实际后果。好多时候, “沟通”并不艰难,理解也未必万岁,因为在此之后,会有这么一个摆脱不了的问题:“那有怎么样?”(So what?)理解了之后是不是就改变了我们的关系?品特不怎么关注这种基本层间的理解,而是更加关注话语带给我们的实际结果。比如品特后期关注的西方世界和小国家关系的问题:难道布什不知道大部分伊拉克人怎么想吗?他或许完全知道。但理解是一回事,愿不愿意去站对方立场是另外一回事。沟通了。理解了。可是在乎了吗?改变了吗?未必。

也就是说,话语有时候是不可靠的。真实有时候躲藏在那些停顿和沉默的缝隙当中。品特的戏剧里有很多“停顿”(pause)和“沉默”(silence)。他觉得人们有时候说话,未必是为了交流,而是为了占领话语权,或是为了掩饰我们的内心的赤裸。那些沉默时分,反倒沟通更多,也就是所谓的“一切尽在不言中”,如夫妻之间的冷战。品特自己说过:“我认为我们在沉默之中,在未曾言说之中,沟通得很好。” 品特自称,他受到了美国喜剧演员Jack Benny启发,学会了“停顿”的妙用。他将沉默和停顿进一步发挥,用得淋漓尽致。1962年,他对一群学生表示:“体验越是尖锐,表达越是含混”,正可谓大音希声。

 

品特后来创作越来越少,但政治参与越来越多。作家参政,不乏昏头的幼稚的。英国《卫报》的一位专栏作家说品特跑到土耳其支持库尔德人,为其写下《山地语言》,勇气固然可嘉,但是他却又显得自相矛盾:比如他支持伊拉克萨达姆反对布什布莱尔。而萨达姆杀起库尔德人来,一点不比伊朗和土耳其人手软。作家关注政治,往往还是用“语言”的游戏去认识,去试图改变。品特不遗余力地暴露西方“民主”、“自由”的一套话语多么具有操纵性质。很可惜,这样的游戏政客未必陪他们去玩。这个世界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游戏,即便玩着同样的游戏,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按规矩出牌。另外,作为作家,和一个在青年时代面对过反犹团体的人,品特关注的是社会的不公,和这种不同带来的内心的杀戮。土耳其宣布库尔德人的语言为非法,实行的是诛心政策。在《山地语言》里,有一处很耐人寻味的台词,狱卒跟一库尔德人讲:

“你的语言不存在了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(Your language no longer exists.  Any questions?

这就是典型的品特。这两句话里,你可以做出无尽的阐释:话语的权利与界定,生存的胁迫与压迫,政治的荒诞与现实…然而狡猾的品特是不会认可你的任何阐释的,他要是活着,会毫不留情地把你的阐释一脚踢开。

好在品特终于沉默了。大家有什么问题吗?

2008小结

2009/01/01

开始了一年读经小组,勉强将经文贴完,但是并没有读完,2009再来。感谢各位朋友的参与!

 

2008隔岸看雪灾、地震、藏独、奥运。地震期间,我们全家一起参与赈灾,也想组织一些,发挥更大作用,但事与愿违,合作不顺利,以受挫告终。从事公益大不容易,需要的不仅仅是好心,人们做同样的事情,或许出于完全不同的动机和考虑。

 这一年搬家了。从群山中的西弗吉尼亚搬到了大平原的俄克拉荷马,视野开阔了,但风也大了。家人搬到新的环境,适应良好。最好的是离中国店近了,便于购买中国菜,饮食上提高了好多。买了一房子,屋后有竹,春天吃竹笋。有一锦鲤池,鱼死了几条之后,逐渐知道怎么照料了。

 2008回国了一趟。回国期间,遇到一些窝心事,上过黑车,被找过假币,载满了记忆和见闻的照相机丢失。感觉有些无序,周围似乎有很多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。不过,有什么能比得上和亲人的相聚?回去见到所有家人,见到了一些好友、同学,包括二十年不见的初中同学,班主任和语文老师。

 在美国,跑了几个地方。年中借开会机会去逛了赌城拉斯维加斯。10月底去了奥兰多,逛了迪斯尼。前几日去了堪萨斯城。感觉最好的是在拉斯维加斯城外的沙漠里,跑到一个沙漠边缘的小镇。在那里看到了好多我以前在书本上看到的Joshua’s Trees.

 这一年大多数和文字有关。但有点玩物丧志,学术上写的东西很少,没怎么写,仅有一文发于期刊。但和国内的期刊开始有些有益的合作,发了Romiszowski论教育技术的专访。

 博客倒是无意插柳柳成行。从2004年开始的,截至今天为止,写博4年了,写了2228篇,有一些发表,但自娱自乐居多。以前很喜欢互动,2008年懒散了很多,不怎么回复了,MSN更是不上了。这一年我与人交流的兴趣大减,此错在我。不过,2008年初,我曾与话痨同事同处一室,苦不堪言,这使得我加倍珍惜独处。

 这一年翻译了三本书,《布鲁克林一棵树》,还有两本中英文对照的小传。拇指关节打字打伤。医生叮嘱好好休息,但去看关节炎期间,顺便将墙上的26个字母开头的短话翻译出来。想来一年干了不少活,这有两个诀窍,一是早起,一是晚睡。

 2008年出版了一本《万灵节》(去年翻译)。左拉说,养一孩子,栽一棵树,写一本书,此乃人生圆满。以后有机会,一定会写书的,但目前似乎更适合翻译和评论一些。

 2008年写了很多时评,话题涉及到藏独,三鹿,抗震救灾,等等。感谢网络等新兴媒体,各种观点都在激荡,我的一家之言被骂也好,被捧也好,好歹是反应了我在当时的情况下,根据自己有限的阅历和见识发出的感慨,得失由不得我了。我自始至终站的是 “无组织 无纪律”的立场(如果有此立场的话)。这一点是受赛珍珠的启发,她说她在哪个群体中都是边缘人。主流是个让人敬而远之的巨大黑洞,冷不丁就把独立的思考吸走了。

 当时评写的“审死牛”发在《世界日报》小说版,成为我的小说处男作。小说稿费78元,像《蒂梵尼的早餐》里的保罗一样,将支票在口袋里揣了几天,然后化作了圣诞礼物。

 这一年没挣多少钱。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,不亏钱就谢天谢地了。

 这是很混乱的一年,到了年终仍不止息。打电话回家,说村里死了很多老人。年末,品特死了,大家没怎么吱声。饭岛爱死了,人们纷纷纪念!亨廷顿也死了,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又开始了不文明的冲突。2008是够乱的,早完早好。